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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底,河北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引发了广泛关注。一名年约三十的女性,石家庄团市委的副书记王亚丽,被指控其简历几乎全是伪造。她的真实年龄被刻意减小,父亲的身份虚假,学位是用金钱购买的,党龄与工龄严重不符。而在她的从军经历和地方工作中所获得的荣誉,也在细查之下曝光了漏洞。王亚丽的案件被媒体称为“骗官第一案”,最终她在2010年末被河北沙河市人民法院以多项罪名判处十四年有期徒刑。于是,一个人的仕途竟然寄托在一叠泛黄的纸档之上。
纸质档案,虽承载着历史,却极易受到水、火、刀片的侵害,但最怕的便是被替换和重新书写。档案袋内有个专用术语称作“三龄两历一身份”,即年龄、工龄、党龄,以及学历和工作经历,最后是干部身份。这六项信息,哪个不是可以轻易更改?2014至2016年间,中组部曾进行全国范围内的干部人事档案专项审核,结果暴露出的问题档案数量惊人,达到六位数。
本以为审核结束后问题便无影无踪,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——纸质档案的深层次问题并未得到根除,再严厉的审核不过是治标不治本。将这个过程以通俗的话语概括,便是要让每一条信息都如实存在于其应在的位置。过去的传统简历,诸如“1998年9月至2002年7月就读于某某大学”在档案中只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表述。然而放入结构化系统后,这一信息却被细分为多个字段——起止时间、学校代码、专业名称、学历、学位、学制、证书编号等,既独立又相互关联。这样一来,信息可进行比对、统计和预警。任何字段被更改,后台都有记录;若跨字段撒谎,系统内的交叉验证便不会放过。 RB88
过去十年,各地也并非没有进行改善。早在2017年,国家便颁布了《干部人事档案数字化技术规范》。吉首、合肥、杭州等地相继将档案电子化,然而,坦白讲,许多地方到现在还停留在“将纸质信息搬运到硬盘”的初步阶段,仅仅实现了查阅便利,并未深入。
甘肃此次的改革则展现了不同的思路,意在将“扫描式数字化”升级为“结构化数字化”,并将这一结构化数据嵌入招录、任免、监督、考核和培训等多个业务链条中,从而让系统能有效地“识别”人才。这一突破是我尤为看重的。换言之,组织部门不再单纯依赖考察团在短时间内的调查或几页纸的材料,而是利用的人工作轨迹自动生成信息。某位干部推动了哪些项目、接到多少群众投诉、处理的工作单数量、在安监方面是否有过失记录,所有情况都能在后台一目了然,而不再需要他自己在总结中自行阐述。
如果这一转型能够顺利实施,组织工作将迎来悄然而深刻的变革。然而,我必需提出一些警示。首先,数据也可能造假。GDP数据可以虚报、招商成果可以夸大、信访指标可以被压制、而群众满意度也可能通过组织安排得分。最核心的问题从未是“缺乏数据”,而在于数据背后是否有真实行动。无论系统多么精巧,倘若底层的某种形式浮夸,整套体系的根基便会动摇。 RB88
第二,部门之间的障碍远远超过技术壁垒。组织部的人事系统必须与统计、经济、审计、信访、纪律检查及服务系统等各类系统打通,才能真正发挥效能。然而在很多地方,部门的数据往往被视为自家的“私有财产”,当外部需与之对接时,推辞的理由可谓五花八门。要打通一张系统容易,但打破各部门之间的火墙则极为棘手,因为那一堵墙背后隐藏着各部门的权力、考核排名和不便让人知晓的秘密。
第三,副处级以上干部的层级起点较高,副处级指的是什么?在县市层面,它可能是常委、副县长,而在省直机关它可能是局长或处长。甘肃省这一群体大致有数千人之多。要先将这几千人管理好,的确是从根本上提高、一体化发展的意义。然而,真正与民众打交道的,其实是数十万的科级、股级、村级干部。副处级层级的试点能否真正促成变革,底层是否能够整体跟进,才是这一改革成败的关键所在。
最后,我最担忧的还有一个问题,那就是这个新系统是否会成为新的“填表负担”。经历过办公自动化的基层干部普遍反映,表格越来越多、填得越细,手机应用滕然涌现,白天处理业务晚上补充材料。如果这套新系统最终只是在干部们的工作中增加一个“打卡”的地点,或让组织干部多了一道“录入”的工作,那它就成了“报录系统”,无益于减轻负担,徒增疲惫。 RB88
技术虽然并非万应钥匙,但它确实有一个最基本的优点——留痕。纸质档案怕撕、数据却稳如磐石;纸张容易出错,数据的准确性则得到保证;人心虽然复杂,但真实的轨迹从不说谎。所谓的“结构化改造”,去掉所有的技术外衣,其实不过是一个老生常谈的目标:让真正勤奋者被看见,让混日子的人无处遁形,让伪装的真实显露出来。十六年过去,王亚丽案的余波虽然逐渐消散,她的名字也早已被遗忘。然而,曾经那一叠档案在那个可以“轻易换纸漂白”时代的不堪,如今正被技术的进步所逐渐改变。在这点变革中,关上门虽易,但在新的框架里开启窗户则困难重重。真正的挑战并不在于系统本身,而在于系统之外是否存在一群真心实意希望办好事的人。 无论技术如何先进,若是依旧存有“上有政策、下有对策”的陈规,或者只是一味追求“数字美观、民生丧失”的老套路,再周密的留痕也无法改变现状。在组织事务中,“知人善任”是关键理念,然而“知人”的难点在于人心难测,而“善任”的困惑在于实绩难辨。最后能否真正贯彻这一理念,不在于系统的完善,而是人的努力。